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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国家到底有多少人懂球？无论是足球强国还是弱国，恐怕很少有哪国人民会承认，我们这里懂球的人寥寥可数。

在巴西这样为足球狂热的国家，常能听到一句调侃：我们这里有上亿个国家队主教练。其实，即便是放在常年为国际足联排名挣扎的中国，要找出千百万自封的国家队主帅，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
问题是，既然有那么多人懂球，为什么有的国家足球事业会长期陷入困境，有的国家始终是足球弱国？

我曾在《足球周刊》专栏里写过，我认为自己不懂球。在中国这样的足球国家，懂球必须得在赛场上得到证明，特别是国际赛场。如果在国际赛场成绩惨淡，那就说明，即便我们在国内很懂球，放到世界上仍近乎一窍不通。

环顾世界，许多国家都存在类似情况。例如近年严重衰落的意大利足球，在技战术层面不仅失去了上世纪90年代的领先地位，而且远远落后于西班牙等国。瓜迪奥拉、埃梅里等西班牙教练都说从当年的萨基身上学到了很多，但萨基足球在意大利国内却未能延续发展。

这其实涉及足球理念传播和演进中一件奇妙的事：尤其是在数码影像发达的时代，各种技战术潮流和方案都是可见的，却仍然无法被轻易搬运、效仿和参透。要真正学到理念，仍然需要一个播种人，比如克鲁伊夫之于西班牙足球，或者瓜迪奥拉在拜仁慕尼黑留下的遗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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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国家在聘请世界名帅时，都暗含一个愿望：希望他们播下最好的种子。然而事与愿违的案例太多，赛场成绩尚能实现，传播足球理念却是另一回事。里皮和斯科拉里这两位21世纪初的世界杯冠军主帅，都曾带领广州恒大赢得亚冠，但大家至今记住的只有金元足球。

事实上，先进足球理念的传播，有时恰恰是通过名不见经传的足球人实现的。比如被视为瑞典现代足球奠基人的鲍比·霍顿，他26岁执教马尔默之前，只在两支当时处于英国第三级别联赛的球队注册过，连出场机会都寥寥。马尔默老板想找一个年富力强又足够便宜的英国教练，便给在英足总当讲师的朋友韦德打了电话。韦德说，我有个年轻学生潜力很大，正好也没工作。

1973年12月，韦德推荐的鲍比·霍顿降落在冰冷的马尔默。当时，马尔默刚刚在科库姆造船厂建成世界最高的起重机，城市发展很好，但足球俱乐部却掉入低谷。瑞典足球的职业化程度也很低，整个马尔默俱乐部只有5名全职球员，其他球员各有职业：体育老师、工程师、银行职员、推销员……好几个人比霍顿的年纪还大。

霍顿的第一堂训练课就遇到了麻烦，很多球员没带足球鞋。他们习惯了季前大量跑步，带的是跑步鞋，而霍顿的训练课全都结合皮球。不过，霍顿愿意听取意见，既然大家喜欢跑步，就增加了跑步内容。同时，他的学识让球员信服，大家觉得每堂课都有收获。

在霍顿到来之前，瑞典足球流行的是自由人加人盯人的防守体系。霍顿教给球队的是区域防守，他强调五条“戒律”：向持球队员施压；为上抢的队友提供保护；保持各条线内部及各条线之间的平衡；后防线整体前压，制造越位陷阱；定位球环节始终保持极高的组织性。

为了让防守一致性成为集体习惯，霍顿会反复演练防守场景，球队一抢下皮球就叫停，从头再来。最终，这支马尔默成为了瑞典足球史上最出色的“整体机器”。每个人一踏上球场，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在1974至1980年执教马尔默期间，霍顿带队三夺瑞典顶级联赛冠军，并在1979年杀入欧洲冠军杯决赛，最终0比1小负诺丁汉森林。

霍顿以区域防守和442阵型为基础的整体足球引发了广泛关注。瑞典足坛内部争论激烈，有人认为他的踢法是在破坏足球，但更多年轻教练被他吸引，潜心向他学习。霍顿还把好友、体育老师霍奇森介绍给小俱乐部哈尔姆斯塔德，后者以同样的理念开创了哈尔姆斯塔德奇迹。

缺少显赫球员履历的“两霍”，就这样从根本上改变了瑞典足球，并深刻启发了瑞典本土教练埃里克森。瑞典媒体认为，如果没有马尔默和霍顿的这段缘分，瑞典足球的历史会贫瘠得多。1994年世界杯获得季军的那支瑞典队，有大量球员来自霍顿、霍奇森和埃里克森执教过的俱乐部，不少人在青少年或成年时期得到过他们的亲自指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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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奇森在瑞典执教过3支球队，辉煌一直延续到上世纪80年代末，之后辗转瑞士、意大利等国，又执教过多支英超球队，2012年起执掌英格兰帅印4年。今年上半年，78岁的霍奇森临危受命，担任英冠布里斯托尔城的救火教练，直至赛季结束。

鲍比·霍顿的足球缘分则更多集中在瑞典，此后他在希腊、加拿大、沙特、美国、瑞士、乌兹别克斯坦、印度等国执教，留下的痕迹都相当有限。不过，上世纪90年代末执教中国队的两年时间里，霍顿带队在亚运会和东亚四强赛上都有出色战绩；更重要的是，他让很多中国国脚第一次听明白了区域防守的含义。时至今日，仍有人回忆是跟着霍顿第一次学到了比较现代的足球理念。

很显然，中国足球对霍顿的价值，对系统学习欧洲区域防守和整体足球理念的必要性，都认识严重不足。因此，霍顿作为战术播种人的特质，即使球员有所察觉，也没能激发集体研究和学习的愿望。

21世纪，世界足球又发生深刻变化，进一步发展区域防守与整体足球的国家是西班牙。西班牙的“位置足球”如今成了全世界重点研究和学习的对象。

西班牙教练安东尼奥带领中国队获得U23亚洲杯亚军，又在亚运会上夺得铜牌，让中国足球恢复了自信，至少现在打亚洲中下游球队又有把握了。安东尼奥的聪明之处在于，经过执教初期的观察和试验，他意识到中国球员不可能踢出西班牙那样的控球进攻效果，于是把重点放在调教区域防守上。实际上，除了阵型等方面的差异，安东尼奥对球队整体的很多基本要求和实现的效果，都与霍顿当年执教马尔默时异曲同工。

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我们羡慕西班牙足球，也羡慕能在亚洲赛场踢出西班牙味道的日本，却一直缺少日本人那样对欧洲足球整体战术的历史性梳理，对位置足球的基础和由来也缺乏了解。霍顿离开后，中国足球并没有认真学过区域防守，更没有人教出足够好的效果。

今天，安东尼奥这位出色的补课老师就站在我们面前，并已带来巨大惊喜。播种人已经来了，土壤却未必准备好了，很多人瞧不起“大脚尼奥”。在我们的足球体系里，是否有足够多真正懂球的专业人士，能像当年瑞典人钻研“两霍”那样，让安东尼奥播下的种子扎根、发芽、长成一片林？还是说，我们又要再一次错过这段懂球的缘分？

本文原载于第948期《足球周刊》

图片源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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